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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朔州行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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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朔州行9

禮尚往來

風雪大作, 被風刮進回廊裏的幾片兒鵝毛雪花,呼嘯地就想往人身上撞去,頗具狂猛氣勢。

風聲夾雜著泣訴聲不絕如縷, 不斷地吹進沈桐耳裏。

那鵝毛雪也像是要把人吹倒一般, 攜怒而來,直楞楞地刮來刮去,卻在沈桐這裏慘遭失敗。

相較於沈桐如玉通透, 細皮嫩肉的雙手,傅臨燁的手掌大而寬厚,似一面墻將冰冷的雪花隔絕在外。

指骨凸起,幾條青筋脈絡一樣爬在手背,掩於薄皮之下。

興許是長久以來握槍練劍的緣故,傅臨燁指腹上有一層薄繭, 這讓他的手感粗糙, 掌心溫熱幹燥, 覆蓋在沈桐手背上時,給他帶來了無法忽略的存在感。

沈桐動了動下意識僵住, 而後漸漸放松力道的手指, 動了動,垂眼小聲嘀咕, “讓我暖和的辦法就是把自己當火爐用麽……”

被傅臨燁翻來覆去拉手、牽手、把玩手的多了, 他都對傅臨燁這樣的動作適應不少。

但仍然也會感到耳熱, 總覺得哪裏不對。

他把原因都歸功於自己此時的身份——出生平民, 樣貌普通, 為了朝廷的賞賜而報名成為臨時兵, 在報道當天奇跡般地被四皇子收做近侍, 搖身一變成了四皇子身邊的大紅人。

盡管主子關心自家仆從沒有什麽毛病。

但也沒有主子給仆從暖手的說法吧?

熟料沈桐一番自言自語被傅臨燁聽了個全乎, 他長而翹的睫毛顫了顫,定格在沈桐紅潤指尖上目光滑到對方臉上。

“我和阿桐不是朋友嗎?”既是朋友,那互相暖手又有什麽問題?

沈桐忽然想到他初次見到傅臨燁那天的情形。

衣衫單薄的少年被宮仆按在雪地裏,眼神清醒,眸光如星,再過分的欺辱都無法撼動他眼底的堅定。

那天他便告訴傅臨燁,他是以“朋友”的名義幫了他一次。

現在傅臨燁提起,是想說他從未把自己當過奴仆,而是以朋友相待嗎?

莫名地,沈桐心頭冒出幾縷微甜溫暖,又不乏失落酸澀的情緒。

仿佛春日底下的曬著的檸檬,看起來飽滿多汁,清香誘人,實則味道酸溜溜的。

沈桐無緣無故有點小脾氣,“就算是朋友,也不能當著這麽多人的面一直捂著……殿下,你還是把手放開吧。”

經過溫暖幹燥的大掌不斷努力,沈桐冰涼的手指已經不冷了。

連手掌心都因為捂久了,冒出潮濕地汗氣。

“呵,你個小沒良心的,把我利用完了就扔?”傅臨燁眉梢微擡,淺笑勾唇,話中哀怨,手卻是握著沒有放開。

“咳咳。”沈桐移開視線,心虛地沒敢和傅臨燁對視,清了清嗓音,“我哪有……我只是實話實說。”

“放心,不會有人註意到我們這裏的。”傅臨燁用餘光瞥了眼四周,知曉他們這些人全心都放在,仍舊在泣訴中的薛興慶身上。

數萬大軍安頓在外,他們這一行人不多,只占了小半個院子的位置。

而傅臨燁與沈桐兩人所處的位置十分討巧。

既是邊緣,又不會游離於人群之外,立於靠後方邊緣的位置,能一眼縱觀全場形勢,卻又不顯得突兀。

除非是像二皇子傅容煜那樣,從始至終都拿陰冷視線盯著兩人,不會再有第三人察覺到他們的小動作。

稱病修養幾日的傅容煜不見好轉,反而滿臉病容,眼底青黑,皮膚發黃,嘴唇發幹,面色憔悴地仿佛一口氣提不上來,隨時都能到下去睜不開眼似得。

因身上晦氣太重,惹得周圍人不由自主遠離他身邊。

他再沒了身上隨時都帶著的慵懶散漫,而是陰沈狠辣一如見人就咬的瘋狗。

傅臨燁給他餵的東西不亞於劇毒。

只要傅容煜一天沒弄清楚他強行吃下的是什麽,有什麽辦法能化解它,他就一天睡不了好覺,吃不下飯。

幾天下來,整個人變得焦躁無比,失去了精氣神,慘白白像惡鬼。

此時他目光陰毒地盯向沈桐二人,心裏什麽下三濫的話都罵出來了,腦中閃過無數個惡毒的念頭,可又不能施展。

——他必須在回盛安之前解決掉自己身上這個麻煩。

傅容煜瞳光不斷閃爍,舔了舔幹燥起皮的下唇,陰森森地轉過頭不再去盯著兩人。

院中央薛興慶的罪己書終於說到了盡頭,他砰地一聲重重磕在地上,再擡起手,額心已然紅了一塊,不知不覺間淚流滿面。

“……臣薛興慶有罪!還請聖上責罰!”

他磕頭的方向正是朔州以南,盛安城的方向。

那話也不曉得是明知宣成帝不可能在,而做出來的面子,還是在真心懺悔。

到最後,風雪的呼嘯聲還沒停,淅淅瀝瀝地,又響起薛興慶家眷的啜泣聲。

提督王泉一步一個深深地腳印,厚底靴壓在新雪上發出沙沙地響動,止步於薛興慶身前。

而立之年的男人面容嚴肅,吐字清晰道,“那麽,本官接到聖上旨意,立即抓獲朔州知府薛興慶,押入大牢,不日送回盛安聽審,你也沒有異議了吧?”

薛興慶圓乎乎地身子一顫,閉了閉眼,“臣……沒有異議。”

一場罪己書泣訴並沒有改變任何結果,薛興慶終究還是被抓了起來。

就是這抓獲的速度也太快,太令人意想不到了點。

沈桐蹙眉,他分明記得原文中有一段提過,傅容煜抓捕攜子戴罪私逃的薛興慶半月,才堪堪將人抓獲。

怎麽他到這後就變成主動認罪了??

傅臨燁同樣眸色深沈,垂在身側的手指有規律的擊打掌心,時輕時重,時急時緩,獨自思忖薛興慶這般做的可能性。

那邊王泉宣讀完宣成帝的聖旨:薛興慶先關著,其家眷也一並押入天牢,等救災之後,在隨軍一同回盛安。

而後讓魏遠帶著一隊人馬,該抄家的抄家,該收繳的收繳。

也是這道命令讓沈桐回過神。

薛興慶貪汙受賄,牽扯到殷氏一族的證據,恐怕也在這城主府內,他要想辦法找出來一探究竟才行。

被五花大綁的薛氏一族鋃鐺入獄,王泉單身叉腰,氣如洪鐘,掃視一圈院落,下令道:“魏遠帶隊抄家,財物收繳;程明河帶幾個人收拾幾個房間,騰出位置來,我們這段時間就暫時以城主府為大本營。”

“諸位勞累多日,今兒個也該好好休整一番了。”

此話一出,在場眾人顯而易見地放松下來,舒展眉頭,神情緩和,卸下部分多日來積壓肩膀上的重擔。

緊接著又聽王泉說:“勞煩兩位殿下與幾位大人留步,我們移步書房商議接下來的安排。其餘人該幹嘛的幹嘛去,早些休息去吧。”

做完安排,年輕的營長精神奕奕地走出院落,打算去城外看看他們的兵,順便還能城裏逛逛。

年紀大點的則往府中走,勞累多日,他們早就想躺下來好好休息了。

這種時候,沈桐心下清楚,不適合他再跟著,於是對傅臨燁說:“殿下,那我就先回房休息了。”

傅臨燁頷首應道:“嗯,你去吧。”

*

雖說抄家、打掃的人手不少,但前後也花了不少時間。刨去下人住的下房雜屋,最後收拾出來空房間不下於五百。

其中部分是薛興慶的妻妾兒女住的,多數是僅供玩耍、藏寶用。

但這數量也不少,要知道禁宮也才八千多所房間,這小小的朔州知府住的宅子,也竟能容下這麽多人。

要不怎麽說清官難為,貪官易做呢。

用過晚膳已經是一個時辰之後,晚餐算不少多麽美味,填飽肚子綽綽有餘。

沈桐叫魏嘉池幫了他忙,兩人合力從竈房燒上幾大鍋水,再送回沈桐住的房間裏,倒入從薛府庫房裏翻出來的浴桶中。

他要舒舒服服的洗個熱水澡!

朋友間不能厚此薄彼,沈桐也幫魏嘉池燒了熱水,此時兩人各自回房,關上門,麻溜地開始脫衣服。

溫度偏高的熱水逐漸沒過肩頭,全身上下都被柔和的水流包裹。

窗外風雪不停,窗內暖意融融,燈火明亮又溫暖,熱氣蒸騰在水面上形成一疊霧氣,熏得沈桐臉頰緋紅,像是喝醉了酒。

他後腦勺靠在桐沿邊,腦袋飄飄然,舒服到四肢百骸都在傳遞愉悅的信號。

以至於房門被打開一瞬都沒有發覺。

房門很快關閉,沒讓多餘的雪花飄進來,傅臨燁腳步停在門前,頗為欣賞般地凝視良久眼前美景。

沈桐一無所覺,心情就像是一朵雲,搖晃著向上飄蕩,還有閑適心情哼唱著:“哼哼哼~風鈴搖晃清脆響~哼哼~哼哼~”

充滿破碎感地清脆小調,滿含對家鄉的眷念與柔情。

停駐在門前的人動了,腳步輕緩,踩著沈桐輕哼的音調,步步走近,路過衣架子,順手拿起搭在上面的布巾。

頭頂忽然落下一片陰影,當傅臨燁低沈暗啞的笑聲猝然出現在耳畔,沈桐冷不丁地被嚇了一跳。

“殿、殿下,你怎麽來了……”

傅臨燁就站在浴桶外一步遠的位置處,唇邊嘬著漫不經心地淺笑,眸色幽深,一眼望進去如風平浪靜的夜海。

深邃、迷人,有著致命的吸引力,足以讓人忽略平靜的海面之下,暗藏著令人心驚動魄的情愫。

“我來,禮尚往來了。”他說。

作者有話說:

小沈(幽幽):天道好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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